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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莫礪鋒:賣瓜者言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719 次 更新時間:2019-07-19 07:24:02

    進入專題: 莫礪鋒文集  

    莫礪鋒 (進入專欄)  

      

       本文為南京大學文科資深教授莫礪鋒先生在今年4月20日舉辦的《莫礪鋒文集》學術研討會上的講話。

      

      

       自從院里通知我要以作者的身份做一個講話,我就想假如把這個會比作一個西瓜產品的發布會,那么種瓜的王婆講什么好呢?如果王婆講真話的話,應該說我種的瓜又澀又苦,大家千萬別買!但是這個話好像有點不得體,而且我看到在座的姜小青、倪培翔兩位老總,他們是我這個產品的經銷商,他們一定不同意。所以下面我就不自我謙虛了,講另外兩點意思。第一點,我是怎么會成為一個瓜農的;第二,我這個瓜是怎么種出來的。

       我今年剛滿70周歲,我現在坐地鐵已經不要錢了,記得我剛到60周歲,我辦了一張半價的公交卡,登上公交車一刷,刷卡機就大叫“老人卡”!我明白自己已經進入老年了。十年以后我就更老了,七十老翁何所求?梁啟超給我們指出一條道路,他說老年人可以回憶往事,現在我先回憶一下往事。

       我一向把從事人文學科工作的人比作瓜農,他種的產品是西瓜,不能吃飽肚子,但可以使我們的生活更加甜美。我這個人最初并不想種瓜,我最初的理想是種糧。種糧是什么意思?我指的是工科。我年輕時候是想學工科的,我覺得生產一個什么工業產品,更像種了五谷雜糧,可以直接充饑,直接果腹。可是時代讓我改變了方向。

       去年我回母校蘇州中學去和同班同學聚會,紀念我們上山下鄉五十周年。1966年我在蘇州中學讀高三,到了5月份,學校已經讓我們填了高考志愿的草表。我跟幾個要好的同學事先都商量好了,第一我們都報工科,第二我們堅決不報師范,就是不想當老師,不愿意學文科,沒想到最后命運讓我當了一個文科老師,命運撥弄人哪!當時我填草表,前三個志愿分別是清華大學的電機工程系、自動化控制系和數學力學系。這一點都不奇怪,蘇州中學的同學絕大部分都想學理工科,我們全班40多個同學,只有兩個同學想考文科,其他全想考理工科,那個時候重理輕文更加厲害。但是我們那一代是共和國歷史上最不幸的高中生,我們還沒進入高考考場,中央通知廢除高考。等到恢復高考,已是十一年以后,到了1977年了。

       當然后來我主要的經歷就是到農村去當知青。我們蘇州中學的同學,還是比較喜歡學習的。我們下鄉的時候大家還盡可能地背了一些書下去,有的是事先在新華書店買的,也有的是從學校的圖書館去偷的。我也帶了一些理科的書下鄉。假如你是牛頓或者愛因斯坦,把你投放到農村去,你還是能夠成功;但是我們是普通人,普通人要在當時農村環境自學理工科是不可能的,你碰到一道坎,沒人指點,就怎么也過不去了。所以我們很快就轉向了。從第二年開始,我就把一些數理化的書都當廢品賣掉,上大學的夢想已經破滅了。

       農村十年,生活比較艱苦,而且我有一個特殊的情況,我的父親是國民黨軍人,當時戴著歷史反革命的帽子,處于那種境遇下的知青,任何出路都被堵死了。不要說進大學當工農兵學員,或者參軍當兵,進工廠當工人,這些離開農村的路都絕對走不通,甚至連赤腳醫生、民辦教師也是絕對當不上,只能種地。時間長了以后,當然心情有點苦悶。我們生產隊倒是有姑娘叫小芳的,但是她也不喜歡我,所以生活相當苦悶,苦悶之余當然也要稍微讀點書。以前在中學里喜歡數理化,后來就轉讀文科書了。我讀得比較雜,不是我想要博覽群書,而是當時我們借不到書。只能命運賞給我一本什么書,我就看什么書。我曾經有幾個月就看了一本《氣象學教程》,因為那幾個月就借到了一本書,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

       十年很快就過去了,當初關于種糧的夢想也破滅了。等到1977年恢復高考的時候,我已經漂流到安徽去了,插在安徽最窮的泗縣,一半的口糧是山芋干,就是山芋曬成的干子,把它打成面再吃。1977年的高考是分省進行的,安徽省有安徽省的政策,規定說超過25周歲的考生要報名的話,必須學有專長,否則不許報考。我跑到公社去報考,一看條文不符合,我已經28周歲了,我心里很委屈,又不是我想拖這么晚才來報考的。現在恢復高考,又說我超齡了。有幾個公社干部比較同情我,就說大家幫小莫想想辦法,能不能讓他報上名。有人說我經常看英文書,就說英文是特長吧。于是我就謊報說專長英文,然后就考進了安徽大學的外語系,學了一年半英文。

       我那時候囊中空空,就是靠助學金生活,每個月18塊錢有點不夠。忽然傳來消息說研究生的助學金每月有35元,我就提前考研了。那時候沒有電腦,更沒有網絡,我們是到省教育廳去查目錄的,南大的目錄是一本書,因為我外婆家在南京,所以老母親讓我考南京的大學,我就選擇南大。跑到教育廳一查, 南大外語系的英美語言文學專業有第二外語這門考試科目,而我們安大的外語系二年級還沒開第二外語,德語法語我都沒學過,我沒法報考。當時我們班里的同學都知道我要考研了,如果我名都沒報上,就太丟人了。我就臨時翻看南大的招生目錄,看看有沒有其他專業可以考。一翻就翻到中文系,看到了程千帆先生的名字。我根本不知道程千帆是什么人,一看專業是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方向是唐宋詩歌。我覺得唐宋詩歌我還蠻喜歡的,在農村時候還讀了一些,我當場決定就報這個專業了,一考就考上了。

       9月份我到了南大,見到了我的導師程千帆先生,后來就是他教我怎么種瓜的。過了好久我才知道原來程先生這位老瓜農,他年輕時候也是一心想要種糧的,他并不想種瓜。程先生在民國時代考上了金陵大學的化學系,他到金大報到,一看化學系的學費很貴,而中文系的學費很便宜,家境貧寒的程先生就臨時轉讀中文系了。我覺得我跟程先生的師生緣分中間有一點是最重要的,就是我們原來都想種糧,后來改而種瓜了,這是我要講的第一點意思。

       下面講第二點,我是怎么種這些瓜的。我到南大讀研,讀得比較快,在座的徐有富兄長是和我同一年級的,我們那一屆碩士讀了兩年零三個月,就畢業了。然后我就接著讀博,前后加起來也不過五年零一個月。程先生當然知道我沒讀過中文系,中文系的課我一天也沒上過,基礎特別薄弱,所以吩咐我要下狠功,要惡補。所以我讀研應該說還是蠻辛苦的,特別是讀博,因為那時南大中文系的博士生培養剛剛開始,在我博士畢業以前,我們沒有招第二屆。曹虹老師跟今天沒到場的蔣寅老師,他們是第二屆,是1985年才入學的,我是1984年就畢業了。也就是說在接近三年的時間里,程先生名下只有我一個博士生。程先生又覺得我基礎太差了,要請更多的老師來教我,他就聘請了周勛初、郭維森、吳新雷三個老師當他的助手。結果四個老師管我一個學生。我現在經常對我的學生說,你們現在比較輕松,我一個人管你們十個人,那個時候四個老師管我一個人。四個老師管我一個人,當然把我管得死去活來,不過總算挺過來了,幸虧當了十年農民,身體還比較棒,所以能挺得過來,后來就畢業了。

       那幾年學什么?就是學古代文學研究,具體地說就是唐宋詩歌研究。我這個人性格拘謹,才力薄弱,后來我的師弟們的研究方向都有很大的拓展,從時間上說往下延伸到清代,空間上說向外擴展到域外,但我一直堅守著一畝三分地,一直在唐宋詩歌這個領域里,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光陰如箭,很快幾十年過去了。我留在南大教書,當然也要做點研究,寫一點論文,后來年紀大了也開始做點普及工作,寫些普及讀物。慢慢地寫的東西就有點多了。到了2016年,姜小青社長向我提議,說你快70歲了,是不是編一個文集,把自己寫的東西總結一下?我覺得雖然我寫的東西沒什么價值,但是畢竟從事文學生涯三十年了,做個總結還是可以的。 我就動手編這套文集了。鳳凰出版社派了八個責編來幫我做這套文集,我也動員了目前在讀的幾個學生幫我一起看校樣,在大家的努力下,這套文集總算出來了。

       下面我就稍微介紹一下這套文集。這套文集的內容比較雜,不是純學術的,有幾卷是專著或論文,但是也有幾卷是普及性的讀物,甚至是我的回憶錄和一些講話稿,也收在里面了。應該說這些瓜種得不好,但是基本上都是我親手種出來的。只有兩點要交代一下。

       卷六的文學史雜論中間有兩篇文章是跟程千帆先生聯合署名的,我在程先生指導下一共跟他聯合寫過五篇論文,那五篇論文都是程先生指導我寫,我寫好以后程先生親筆修改過的。1998年我為程先生編文集的時候,把它們都收到《程千帆文集》中去了,那應該算老師的成果,我的文集就不收了。收到這里的兩篇,是當年山東大學編寫中國歷代文學家評傳叢書時向程先生約稿,請他寫黃庭堅和王令兩個人的評傳,程先生說這個是普及性的東西,他也沒時間寫,就讓我寫了。程先生還讓我寫完后直接投稿,他也不看了,所以這兩篇的署名雖然是程千帆、莫礪鋒,但我1998年為程先生編文集的時候,程先生說這兩篇不用收到文集中去,我就沒收。現在我收到我的文集卷六中,這里向大家做一個交代。

       另外就是卷八,卷八中收了一本我的小書,叫作《詩意人生》,后面有兩個附錄,一個叫作《詩與道德》,一個叫作《詩與自然》,這兩本需要交代一下,因為這是我跟學生合作的。前一本以前已經出版過了,就是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的,書名叫《詩歌與道德名言》。它是卞孝萱教授主編的中華傳統文化叢書中的一本,它的寫作有一個特殊背景,那是在2000年,我跟臺灣的清華大學簽了約,下半年要去做半年客座。我就下定決心,下半年到臺灣去待半年,什么都不寫,專門讀臺灣學者的書。那年4月,卞先生突然到我家來向我約稿。我家住在六樓,也沒有電梯,但是年近80的卞先生居然事先也沒打電話聯系,突然就爬到樓上來了。我打開門以后一看是卞先生,卞先生馬上說:“莫兄你一定要答應,莫兄你一定要答應。”我嚇一跳,我說卞先生什么事?他說請你寫這本書。在這種情況下,我就不好拒絕了,所以就接受了。交稿年限又很短,當年年內就要交稿,我實在沒辦法了,就請同學幫我一起寫。我先選了序目,選了200首詩,分門別類寫了一些樣稿,然后請了十位同學幫我一起寫。在座的胡傳志、黨銀平、孫立堯、吳正嵐四位都有參加的,這本《詩與道德》就是這樣跟學生合作的。第二本《詩與自然》也是跟同學合作的。2008年,我當時在江蘇省政協擔任文史委員會主任,這是我生平做過的唯一的在校外的一個官,文史委員會主任還真是個官,因為按照規定,它是正廳級的!我手下有五個副主任都是廳級干部,我每次到省政協去開會,都是騎著自行車去的,散會以后五個副主任都搶著說莫主任坐我的車,我說我的自行車還在這里,我要騎車回家。文史委有個日常工作,編一本雜志叫《鐘山風雨》,但是省政協主席突發奇想,要編一本“人與自然”主題的古典詩詞選。這個任務當然要交給文史委員會,我是主任,又是搞古代文學的,當然義不容辭。所以我就請了在讀的六個同學幫我來合編這本書,今天在座的周小山同學也參加了。編法與上一本一樣,也是我確定選目,我寫樣稿,然后同學寫初稿,我再從頭到尾修改。書出版后題作《我見青山多嫵媚》,印數還相當多。這兩部書嚴格地說不是我個人的作品, 需要做一個交代。

       關于這個文集的其他話題我就不說了,文字都在這里,是好是壞,請各位來批評。還記得我考上南大研究生以后,發表了第一篇文章,興沖沖地拿到外婆家去給外婆看。我的小姨媽在旁邊說,發表文章太可怕,你的缺點錯誤人家都看到了,大家一起來批評你,這多可怕!我想確實如此,出一套文集更是這樣。晉朝有一個人叫鐘會,鐘會當年寫成了《四本論》,想送到嵇康那里去請教。門開以后,他從門外把書稿遠遠地扔過去,然后轉身就逃,因為他怕聽到嵇康當面批評他!今天我也有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但是臺下正坐著幾十位嵇康,我無路可逃。況且這些嵇康們是文學院專門請來的,我要逃走了也不像話,所以我決定老老實實地坐到臺下去,傾聽各位嵇康對我的批評。

      

       原載《名作欣賞》2019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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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m8763.com),欄目:天益學術 > 語言學和文學 > 文學與文化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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