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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嶺:“我”與“筆者”的對話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47 次 更新時間:2019-08-02 00:43:35

    進入專題: 筆者  

    馬嶺 (進入專欄)  

       據說大學本科低年級的學生在初習寫作時常常以“筆者”自稱,而大學教授們卻已經自然、簡潔地直接自稱為“我”。然而在近十年的寫作中,我卻一直習慣用“筆者”:筆者認為,筆者不同意……等等。這不是裝嫩,是因為在寫作中,“我”和“筆者”分明是兩個人,發出的是兩個聲音,“我”的聲音來自內心,“筆者”的聲音來自大腦。這兩種聲音不斷交流、討論、抬扛,結果就有了一篇篇的文字。

       “我”是那個來自內心深處的聲音,是直覺,是感性;活躍、敏銳、放任、灑脫,無拘無束,沒有章法,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敢嘗試。猶如一個瘋丫頭,在正兒八經的道路上從來規規矩矩地走不了幾步,就忍不住要翻墻越欄,赤腳在原野上瘋跑。越是人跡罕至的地方越想去,既戰戰兢兢又興奮莫名,常常把自己摔的鼻青臉腫,狼狽不堪,卻癡心不改,興致依舊。

       “筆者”是來自大腦中理性的聲音,猶如一個相對成熟的少年,謹慎、明智,喜歡思考,不輕易下結論。當“我”興高彩烈地前來告訴“筆者”某個重大發現時,“筆者”總是冷靜地詢問前因后果,“我”常常被問得張口結舌,悻悻離去;但第二天又忍不住跑去再看個究竟,之后把新發現的東西又報告給“筆者”,“筆者”又會詢問新一輪的來龍去脈……。在此過程中“筆者”對“我”的靈光乍現常常是欣賞的,并幫助“我”不斷地整理思路,收集資料;同時“筆者”也不時限制“我”的過分任性,把“我”漫天遍野的胡跑亂逛規范在一定的線路里,避免選題太大,涉獵太廣。得益于“筆者”的條理性,“我”的發現才能形成這些年的文章。

       “我”和“筆者”常常抬扛。每當“我”提出一個想法,“筆者”就指出其中的漏洞,“我”或許點頭稱是,或許不服氣地反駁;面對“我”的反駁,“筆者”或固執己見,或適當接受“我”的看法,或有條件地接受同時又加以適當修正。“我”覺得“筆者”說的有理時會欣然同意,但“我”也常常發現“筆者”的指點并非沒有漏洞,于是反駁,“筆者”再為自己辯護。“我”對“筆者”吹毛求疵,“筆者”對“我”百般挑剔,雙方都不輕易認可對方,都挖空心思鉆對方的空子,……經過許許多多個來回,雙方反復較勁,唇槍舌戰,同時也都在為不論誰挑出的毛病尋找補救方案:會不會是這樣?為什么不能那樣?怎樣才能更好?還有其他可能嗎?……“我們”互相提問,但共同回答,目的都是為了堵住“我們”所能想到的所有漏洞,挑戰思維的全面性、嚴密性、完整性。

       許多問題都不是一下就有答案的,需要多方尋找證據來證明“我”的那些標新立異的想法是否能夠成立,不論成立還是不成立,都需要通過論證才能下結論,這很多時候是“筆者”的任務。“筆者”負責收集資料,尋找數據,此工作繁瑣細致,需要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當“筆者”辛辛苦苦拿出數據、先例、有關理論出來說話時,“我”有時欣喜異常,有時卻不以為然,有時起初認可后又發現不對,“筆者”也時而喜時而憂,但即使垂頭喪氣,也必須硬著頭皮再去尋找新的佐證,……如此反復許多次,直到找出比較滿意的、雙方都比較認同的結論。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我們發現尋找來的理論或證據的瑕疵所在,并一一進行對比分析,在此過程中又常常有新的發現、更新的發現,以至原來的主題被一再拓寬,內容一再增加,字數也一再突破原有計劃,到后來簡直就收不了場。因此更多的時候,不是找到了雙方滿意的結果,因為似乎沒有完全滿意的結果——不是“筆者”還不滿意,就是“我”還不滿意,總覺得問題還沒有真正解決,還可以再繼續抬扛下去。之所以結稿,是因為“筆者”和“我”都被折騰的筋疲力盡,只好鳴金收兵。

       于是休息、放松,出去走走轉轉,徹底不再想那些折磨人的、該死的學術問題。但沒有多久就又躍躍欲試,重新回到學術研究的懷抱中。鑒于“我”的好奇心沒完沒了,“筆者”開始還頗有共鳴,一起興致勃勃地探討,后來也能耐心陪伴,共同商議,但越到后來“筆者”就越不耐煩,以至無法忍受,終于火山般爆發,對“我”大喊大叫:“你以為你是誰呀?什么風景都想看,什么地方都想去,那些大冰川、大沙漠、大荒原,是你能穿越的嗎?”每到此時“我”總是自知理虧似地小聲辯解:“我也沒想穿越,只是想去看看嘛”,“筆者”依舊大聲嚷嚷:“看看!看看!你每次都說看看,結果呢,一去就不想走,這看看,那看看,看個沒完沒了,哪次不是硬拉你出來,你是不是要看死在里面啊!”“我”于是反問:“那你為什么還要跟去啊?你不是也承認很好看、很有意思嗎?你不是也被感動、被驚喜嗎?”于是“筆者”的聲調立馬降了八度:“是是是,我經不住誘惑,我也承認確實很好看,不白看,但你不能沒完沒了啊,你是過癮了,一會這一會那,不斷冒出新想法,但也得替我想想啊,不能把我累的太慘吧,你那些一閃念的東西要變成一篇篇文字,容易嗎?”對此“我”只能陪笑臉說:“好好好,知道你很辛苦,你確實不容易,我們這次多休息一會。”但這類承諾很少兌現,“筆者”總是架不住“我”的耍賴,又匆匆跟著上路。

       就這樣在學術領域不停地走,不停地看,路途遙遠,沒有盡頭。我們很多次想放棄,尤其是“筆者”已經越來越受不了這種折騰,想去過一種相對輕松的生活,但是似乎停不下來,主要是“我”停不下來,就像穿上了紅舞鞋,著了魔,……我們將走多遠?我們的歸宿在哪里?天知道。

       到目前為止“我”和“筆者”的配合基本默契。我們爭吵但從不計較,因為彼此充分信任對方,完全明白對方的誠意;我們沒完沒了地較勁,因為我們知道只有經過較勁才能打磨出好東西;我們互相抬扛但并不胡攪蠻纏,不會為了面子而死不認錯。當然也有不默契的時候,“筆者”的偶爾疏忽可能令“我”的情緒化躍然紙上,使發表出來的文字理性不足而激情有余;有時候也可能由于“筆者”過于謹慎而磨去了“我”的某些光彩。學術是需要爭論的,但中國文化中“和為貴”的思想被庸俗化之后,好爭論總是難免得罪人。在為數不多的與外人爭論的經歷中,經常都以使人際關系緊張化而告終,這不能完全怪別人小心眼,我自己也常常有不是。最后發現還是“躲進小樓成一統”比較好,自己和自己說話,自己和自己抬扛,在“我”和“筆者”之間較勁似乎更安全,不用顧忌分寸,不用考慮措辭,單純,省力,快樂。

       但“我”和“筆者”畢竟是一個人,思維的死角不可避免,盡管我們已經盡力,已經盡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但肯定還是有許多問題看不全面,有時甚至有重大遺漏乃至錯誤。即使目前沒有發現有什么問題,但并不等于它們真的不存在問題,也許早有高人已經看出破綻,也許很快大家都會看出破綻,也許錯的不是一點半點而是十萬八千里,……因此我們從不敢太囂張,對自己研究過的問題說有絕對把握,偶爾“我”有口大氣粗的時候,“筆者”一時沒管住而表達出來,事后總是覺得難堪。

       當然“我”和“筆者”只就學術問題較勁,對非學術問題我們很少較勁(但我們有時會把一個非學術問題轉化為學術問題再較勁)。例如文章是否得獎、是否被轉載、是否能申請課題、是否可帶來名與利。在這些方面“我”好像不太開竅,似乎本能地沒有太多興趣,“筆者”也從不強求“我”要培養這方面的興趣;“我”單純的有點犯傻,“筆者”充分認可這種傻,認為學者就應該這樣心地單純(“心地”單純不等于“頭腦”簡單)。“我”是出于本能,“筆者”是出于理性,但我們在這一點上毫不費力地達成了共識——“筆者”完全認可“我”的直覺。于是我們不再在非學術的枝節上多花時間,而是集中精力去關注真正的學術問題。

       文章來源:馬嶺:《憲法權力解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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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m8763.com),欄目:天益綜合 > 學術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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