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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甦:睿燈不滅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596 次 更新時間:2019-08-03 10:13:12

    進入專題: 王家福  

    陳甦  

       沒有一條路如此急迫而又容進如此漫長的回想,沒有一條路如此逼仄而又擠入如此尖銳的悲傷。那是7月13號晚上,我在前往協和醫院時一路波動的思緒與心情。七年來,我每年都到這個醫院幾次,為的是看望王家福先生,而這次卻是為他送別。

       那天那時那刻,接到劉守豹博士的短信:“家福老師走了。”我心口猛然刺痛了一下。盡管對這一刻的來臨早有心理準備,醫生十幾天前就已告知,家福先生的生命只能以天計算了,而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仍使我受到突如其來的驚撼與悲絕:先生走了,就這樣真的走了。

       恐怕沒有哪一種病像漸凍癥一樣如此無情而惡毒,把豐神俊朗、謙和儒雅的家福先生一點點地煎涸熬枯。我在七年的時間里,眼看著先生的肌體精力被一絲絲的耗減至盡。先生最先著上的是咽肌無力,飲食時總是嗆到肺里,以致用鼻飼進食飲水。初時,每當我到病房看他,師母文老師和護工總是緩緩扶著先生站起,然后和我打招呼;我離開時,他會步履蹣跚地送我幾步路。作為后輩的我惶恐不安,一再請先生留步坐下。文老師說先生習慣這樣,誰來看他,他都高興地準備,站起來迎送。過了一段時間再去看他時,先生已經站不起來了,但總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我進入病房,待我離開后再被扶到床上。這時的先生已經口齒不清,因為面部肌肉群已經拉不動下顎,致使先生的嘴總是半張著。但是每次見到先生,他總是以當時病態下最得體的形象示人,面容凈潔、發絲不亂、衣衫齊整、氣息端莊。這當然是文老師之功,又何嘗不是先生之意。

       過了不知多長時日,我再去看先生時,他已經不能下床,只能躺在床上抬起手臂向我示意,伴以簡單的音節及文老師的“翻譯”,與我做暫短交流。文老師總是信心滿滿地和我說,剛剛我又給他讀報了,他都清楚著呢,你有什么就跟他說。又過了不知多長時日,再次見到先生時,他已經做了氣切術,上了呼吸機,看來膈肌已經無力運動了。又過了不知多長時日,先生的手臂也抬不起來了,只能動動腫脹發亮的手指,表示知道我到了他的身邊。又過了不知多長時日,四年、五年、六年……,直到有一天我去看望先生時,他的眼淚無聲地滾滾而下。我彎著腰,看著他的眼睛,那曾經充滿睿智祥和的眼睛,久久相對無言。從那以后,我再去看望先生時,只看他深邃的眼睛。看到先生流淚,我憂傷卻又欣喜,這說明他認出我來,又想對我說什么。再后來,先生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了,只能微動著將眼睛轉向我。我知道,現在的先生只有眼肌還殘存著力量,他在用盡全力和我打招呼。再再后來,先生的眼睛也不能動了,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神光在變化,我知道那是虹膜在動,而先生此時一定是意識清醒,在想表達什么。此前有一天,我私下問過當班大夫:“病到了這種程度,人還會有意識嗎?”大夫斟酌一下說:“這只是運動神經元病,理論上病人應當有意識。”身不動而痛而有意識,豈不更為痛苦?對一個學問家思想者來說,有意識而不能交流,豈不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先生彌留之際,幾度陷入昏迷。7月11日下午,我和辦公室的陳立華一起去看先生,我們知道這是最后一面,因此格外珍惜那斜照到病房里的夕光,能使得先生的臉上布滿安詳。我凝視著先生的眼睛,看到先生下眼瞼的邊緣漸起一絲微弱的水光,但這滴淚再也無力得以涌出,再也無力得以滴落。再過兩天,我就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和先生的家人、學生、同事一起,目送先生的遺體被推向走廊的那一端,那漸暗無盡的一端。

       當夜我回到法學所,一邊和網站的丁科商量設計家福先生紀念專欄,一邊打電話收集資料以撰寫先生的訃告。先是通過中國法學網通告先生過世之哀訊,又搭建一個網上祭臺集納并擴散我們的哀思。第二天,在擬給《光明日報》的家福先生訃告上,我特意添加了幾句彰顯先生重大貢獻的話語:“率先倡引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倡導人權保障制度研究,倡揚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理念”。我知道,我沒有能力在規定字數內枚舉先生對法學繁榮、法治進步的諸多重大貢獻,但仍想把高度凝結先生智慧與學識的幾件理論創新與學術創舉再次昭示世人。

       我最敬仰家福先生的,就是先生具有大學識、大境界、大膽略和大智慧。回想改革開放伊始先生發起的民法經濟法大討論,表面看起來是學科分野之爭,實際上是繼續以計劃經濟觀念還是以商品經濟觀念主導改革開放及相關法律建設之爭。這場歷時七年席卷法學界的學術大討論,不僅使民法經濟法在學科領域各安其位,更重要的是把商品經濟法律觀念導向于思潮、放大于社會、轉化于政策。家福先生那一代學人能在計劃經濟主導的觀念環境下,窺出旨在主體平等、意思自治、契約自由的制度發生先機,這非有大學識不可。1992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剛一確立,先生就組織研究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問題,基于市場經濟的運行機制與規律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要求,系統描繪并深刻闡釋了市場經濟法律體系的宏大圖景與建構路徑。此時并無多少市場經濟法治實踐的經驗積累,亦無多少現成的典籍或學說參照,而后來的我國法制建設實踐以及對市場經濟運行的規范、引領和保障作用,充分證明了先生主導的法制建議的科學性、先導性、建構性和重要性。先生能前瞻高遠、精準把握經濟社會運行與發展大勢,這非有大境界不可。“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是憲法現行規定,而在人權從概念到理念再到法律的過程中,頗有先生率先倡導之功。那時日,在有人大張旗鼓地指責“人權是資產階級概念”的險峻形勢下,先生諍言社會主義也要講人權,率先在法學所成立人權研究中心并擔任主任,大力推動人權概念法理化、人權政策制度化。以一介學人而甘冒風險護人權,這非有大膽略不可。先生素有法理闡釋之能和概念提煉之力,善于以兼顧學理概括與政策表述的語言弘揚法治理念,先生對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理念的闡釋與弘揚便是顯例。在法觀念與法制度形成范疇,先生總能恰如其分而又正當其時地做出理論創新與政策建議。先生在著述或演講時從不使用艱澀術語或華麗辭藻,卻總是能以恰當的學術表達闡釋自己的思想、觀點、見解或建議,從而能夠獲得當時情勢下最為普遍的認可與追從,這非有大智慧不可。

       我不算先生的入門子弟,但卻一直是他的學生。我第一次近距離地聆聽先生教誨,是1986年的一天和碩士生同學一起到他在永安里的家里。其實,那天先生和我說了什么都已經忘記了,當時敬仰得緊張狀態肯定影響記憶的形成。但那一天的見面卻總也忘不了,可能就是從那次起,一個榜樣性的形象深植心里并愈加茁壯。在留到法學所工作的好長一段時間里,我恐怕不被家福先生所看重,因為我不是一個特勤奮特出色的年輕人。除了返所日騎著自行車從西八間房到沙灘北街跑個來回能顯示敬業之外,科研上也只能以跟著跑的狀態來形容。但先生在一些重要的科研工作和學術活動中,還是想著帶著我。手頭上有一張那時和先生一起參加國際學術會議的照片,里面瘦削的我在作沉思聆聽狀,可我知道那一定是在走神,因為我在大多數的會議場合腦子里都同時想兩件以上的事。先生在1992年組織“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研究”課題組,也把我列為成員;研究成果以題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的理論思考和對策建議》的論文形式刊載于《法學研究》1993年第6期,也把我列為課題組成員署名中。這篇鴻文在當代中國法學史上極為有名,可我并沒有為其影響力增添有效因子,在其形成過程中,完全是家福先生和王保樹、梁慧星、謝懷栻、史探徑、崔勤之等老師們在提煉主題、搭建框架、凝練觀點、發幽闡微、鞭辟入里、繁衍成文,而我則是做一個認真的旁聽者。或許為了對得起這次署名,我最終徹底放棄了下海當律師的打算,繼續留在法學所做先生的屬下和學生。也許后來的工作業績尚能使先生滿意,在五年前中國社會科學院評選學部委員時,進住醫院不久的家福先生還能執筆寫字,欣然簽名推薦我參評學部委員。可那次我并未評上學部委員,但先生的鞭策之義與關愛之情卻內化為我學術之路上永遠的動力。

       和先生有更多的密切聯系,還是在我擔任法學所領導之后,因我有了更多的請教和受教的機會。和先生在一起時,法學所近況是一個最經常的相談話題。先生從不以老領導自居過問單位的具體事務安排,但在法學所的發展理念和我的工作方法上,先生卻時常提醒教誨。或耳提面命:法學所應當做些大題目,沒有大題目就沒有法學所,小來小去的研究意思不大。或直言婉勸:你搞的考核指標體系用用可以,但只靠指標考核還是不行的。或語重心長:當領導的就得寬容承壓,你不寬容單位就得壓抑。先生春風化雨,令我曾作文感嘆:智者引路,幸何如之;仁者在側,幸何如之!先生的榜樣示范與教誨導引,使我養成了一套修身治所的價值體系,那就是:見識比知識更重要,智慧比聰明更重要,膽略比勇氣更重要,堅持比技能更重要,信念比權衡更重要,境界比本事更重要。

       家福先生人在病中,還念茲在茲法學所,念茲在茲法治事。2016年8月的一天,司機賈師傅帶到單位一個小學生寫字板,上面是先生用斷續的筆觸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句話,一句是“法學所肯定給國家造更大福”,一句是“心里有事”。當時我感懷莫名,趕緊讓賈師傅找人做個鏡框把寫字板裝上保護好。這句“法學所肯定給國家造更大福”,是一個病中老人對法學所莫大的關懷和期待,讓我們這些年富力強的人怎能不夙夜在公、勤勉盡責、奮發圖強。那句“心里有事”卻使我頗費猜想,那一定是先生重大的未竟之事、未了之愿。我能猜到的有兩個:一是對法學所的,發展好法學所是先生最為傾心之事。能否做到“給國家造更大福”定是先生期待而又不放心的,而他不能再在旁邊看著我們工作、看著我們科研、看著我們成長、看著我們貢獻。一是對民法典的,制定民法典是先生最為關心之事。記得先生在入醫院前的一次學術會議上,表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國的民法典頒布。我曾多次寬慰先生:您老放心,民法典到2020年就制定出來,您肯定能看到。我曾打算,等到中國民法典頒布時,我一定拿著民法典單行本放到先生的床前。遺憾的是,到明年我只能把民法典放到先生的墓前。

       今天是舉行家福先生告別儀式的日子,現場哀思如潮。我再次默念我為先生敬寫的挽聯,“家國情懷蘊法治睿智作先聲雅范雋永,福澤學苑彰公理仁惠為師表卓品長存”,默禱“家福先師范品永存”,永作中國法律人的知識之光、學識之光、智慧之光、信念之光。

       先生這盞燈并沒有熄滅,只是換一個地方亮著。

       2019年7月19日于北京

       作者:陳甦,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法學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來源:《法制日報》2019年7月24日,第09版。

      

      

        進入專題: 王家福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m8763.com),欄目:天益綜合 > 學人風范 > 先生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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