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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572 次 更新時間:2016-05-29 16:25:26

    進入專題: 王鼎鈞   怒目少年  

    王鼎鈞 (進入專欄)  

       五叔年輕時說,他的志愿是在戰場上跟侵入中國的日軍廝殺,結果,中國軍隊在滇西緬北跟日軍作戰,五叔都參加了。

       為五叔,我勤讀戰史,訪問退隱美國的軍界前輩。第一次入緬戰事失利,國軍一部分退入云南,一部分退入印度,于是有了“中國駐印遠征軍”。日軍不但占領緬甸,還攻入云南,在騰沖、龍陵、松山一帶建立陣地,和國軍隔著怒江對峙。那時打的是世界大戰,緬甸屬于印緬戰區,云南屬于中國戰區,由印度的雷多到云南的昆明,有一條公路橫貫緬甸北部,把兩個戰區連接起來,盟國以作戰物資援助中國,這條公路是陸上唯一的補給線。緬甸淪陷,中國太痛苦、太痛苦了。

       盟軍在卡薩布蘭卡開參謀會議,決定印緬戰區和中國戰區同時反攻,打通中印公路。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底,中國駐印遠征軍東進。一九四四年春,國軍以第十一集團軍為左翼渡怒江西進,五月,以第二十集團軍為右翼繼之。五叔率領的山炮營此時配屬預備第二師(師長顧葆裕),在騰沖以北怒江西岸牽制敵人。五月,預二師編入第二十集團軍序列,由五十四軍指揮(軍長方天),參加騰沖之役。十一月,編入第十一集團軍序列,由第六軍指揮(軍長史宏烈)參加龍陵之役,并進入緬甸,在克復芒市、畹町時卓有戰績。

       在滇西打仗好艱難。滇西多山,橫斷山系自西康南下,“峰巒錯綜,道路稀少”,兩峰相望,由這個山頭下來,攻上對面的山頭,動輒幾十華里。在如此險要的地方,國軍翻山越嶺攻下敵人的陣地。兩山之間,必有大河,怒江一瀉千里,流速每秒鐘五公尺,對岸的高黎貢山由日軍據守,國軍在江岸排開千只木船,奮勇強渡,把近岸的敵軍趕上高山。高黎貢山南北一百七十英里,路高一萬英尺,山下氣候炎熱,山上冰雪交加,“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人跡罕到之處,鳥獸到,鳥獸罕到之處,戰爭到。國軍把日軍的陣地一一攻克,迫使日軍退回騰沖。

       騰沖高山環繞,城墻兩丈多高,墻外有護城河,日軍盤踞兩年,精心修筑工事,知道自己勝不了,沒打算逃,也沒打算降。國軍以六個師強攻,預二師在內,陣亡八千六百七十一人,傷一萬多人,將騰沖收復。來鳳山和飛鳳山是城外最重要的據點,由預二師攻占,切斷了城里城外的補給線,戰史用字何等簡練!寫下一句“預二師作戰極為艱苦”,骨山血海,如在目前。九月,城破,敵方守軍兩千六百人只剩下十個活口。

       這年十月,預二師歸還建制,由十一集團軍第六軍指揮。十一月,十一集團軍攻克松山,此役經九次激戰,最后挖坑道用三千公斤黃色炸藥把敵人的主陣地夷平。日軍的確戰至最后一人,而且是一手一眼的人。據說戰后數十年,每當陰云四合,山風怒號,附近的居民還聽見遍山殺聲。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于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

       滇西緬北之戰,前后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夸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

       五叔打日本有癮,今天需要解釋一下。當年的日本不是今天的日本,一心“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蠶食鯨吞,一步比一步緊。民國四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件,蓄意滅亡中國,五叔七歲。民國十七年,日本在山東制造“五三”慘案,殘殺我同胞萬人,“剮死”我外交部特派員蔡公時,五叔二十歲。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日軍進占東北,五叔二十三歲。次年日本強襲上海,炮擊南京,是為“一·二八”事變,五叔二十四歲。青年在這般連續的強烈的刺激下成長,又有誰能心平氣和?

       日本把中國青年逼成俾斯麥的信徒,“我有血,請給我鐵”。各大城市里,青年不斷罷課,游行,演說,請愿,要求政府對日作戰。學生臥軌、絕食等待政府答復。政府阻止北方的學生南下請愿,火車司機都藏起來,交通大學的學生自己做駕駛。那時各大學教授聯合發表宣言,主張立即抵御外侮,連國民黨在學術界的重要骨干都簽了名,不簽名,那是自絕于同人,就算是為黨工作吧,也得能夠在原來的圈子里維持溝通。

       謀國者的想法看法和年輕小伙子不同。中國太弱,日本太強,倘若現在對日宣戰,三個月可以亡國,這句話里的“三個月”后來被人家改成“三日”,稱為“三日亡華論”。中國需要練兵,需要生產建設,還需要“剿共”,“安內而后攘外”。那時的共產黨和現在的共產黨不同,那時他們聽第三國際指揮,奉蘇聯為無產階級的祖國,依照俄共的方法重組社會,另立價值標準,改變生活方式,他們在中國成立的政權也叫蘇維埃。這就和奉儒家思想為正統的國民黨極不相容。

       可是中共主張抗日。紅軍人數雖少,有戰斗力,很多人寄予厚望。“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大家聽得進。章太炎說:“只要能把日本鬼子趕出去,我們情愿赤化。”中國歷史上“殺人放火受招安”的故事無數,有人相信中共能在抗戰的旗幟下修成正果。中央政府所受的壓力天天加重,到民國二十五年出現了西安事變。

       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五叔二十五歲。這年年底馮玉祥在張家口策動抗日,通電激烈,眾望所歸,他的老部下吉鴻昌組軍出戰。馮氏部下有多員猛將,分前五虎、中五虎、后五虎,吉鴻昌是后五虎之一,與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鄭大章齊名。五叔投奔吉鴻昌帳下,吉部在察哈爾先戰沽源,后攻多倫,頗有戰果。但吉鴻昌的鳴聲與中央的制譜不合,政略戰略攪亂了,而且吉氏已秘密參加共產黨,動機復雜。中央派大軍包圍吉部,將吉氏逮捕。

       五叔,這二十五歲的青年想到,打日本不能憑血氣之勇,個人要有戰斗技術,部隊要有訓練裝備,于是到南京去考中央軍校,進了炮科第十一期。畢業后參加武漢會戰,長沙會戰,多次立功受獎,一九四二年調云南,升至山炮營長。

       山炮是一種輕便的小炮,配合步兵山地使用。戰史記載,緬甸之戰,靠炮兵補空軍之不足,炮彈的消耗超出其他戰役。據戰史,在滇西緬北的戰場上,炮兵射擊十分準確,彈落如“插秧掘土”,有時敵我對決,相距只有幾十公尺,炮彈也不會落到自己人腳前。因此日軍在步戰時吃了大虧,在我軍陣地前移動也非常困難。

       五叔先后配屬第五軍,第六軍,第二軍,正面攻堅,迂回包抄,從來沒有機會做防守軍或預備隊。抗戰時期國軍擴充,原有的部隊番號之外,有暫編師,新編師,預備師,這些部隊的編制和任務都和原有的“正規軍”相同,五叔所屬的“預備第二師”,孫立人指揮的“新編第三十八師”,都是如此,五叔從不夸耀戰功,只是淡淡地說過一句:“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

       由一九四三年冬天起,我就接不到五叔的信,他在云南作戰,沒工夫。遠在天邊的事,當地報紙篇幅小,我沒注意新聞。

       五月,滇西戰爭發生,報上應該有,可是這時我夾在淮上戰爭和中原會戰的中間,夜間像游擊隊,白天像難民,閱報欄沒人張貼報紙,自己也沒心情。

       然后西遷,一路上與世隔絕。十月到漢陰,才知道騰沖、龍陵激戰,字里行間張望,不見五叔,只見硝煙。一九四五年一月,滇西之戰結束,三月,緬北之戰結束,五叔仍無消息,我寫掛號信寄到云南呈貢羊洛堡問儲開甲先生,他是五叔的朋友,沒有回音。一九四五是抗戰勝利年,也是我們心情最苦悶的一年,遇事容易往壞處設想,把朝曦看成晚霞,我擔憂五叔也許真的裹在馬革里了,經常失眠。

       戰役結束,軍隊番號和將軍的姓名從報紙的要聞版隱沒,新話題是搶修中印公路。第二次緬戰是由中國駐印遠征軍“東征”開始,一路旗開得勝,修路的工程隊緊跟在部隊后面,工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工作,打通一段修一段,把彈痕累累、血跡未干的舊路翻修成新路。這條路有時穿過原始山林,有時跨越一道又一道河谷,有時洪水豪雨肆虐,把快要完工的路基完全破壞了。英國的丘吉爾認為這條全長一千八百二十五英里、越過十三座大山的公路不可能修成,可是在戰役結束之時它也隨即通車了。

       這條路通稱中印公路,又叫滇緬路。它以印度的雷多鎮為起點,所以也叫雷多公路。可是通車之日,國民政府蔣主席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史迪威公路!史迪威是美國馬歇爾元帥的愛將,美國羅斯福總統培植他,推薦他做中國戰區的參謀長,這人個性固執,態度傲慢,和中國政府不能合作。他指揮第一次入緬之戰,把中國軍隊當印第安人,在戰局逆轉時脫離軍隊逃往印度,棄大軍如敝屣。這個人對中印公路并無尺寸之功!五叔如果健在,不知對這個名字作何感想!

       史迪威頭腦不清楚,可是美國政府支持他,中國看在美援份上,只有隱忍遷就。史迪威不懂政治藝術,不知察看火候、拿捏分寸,有一天弊大于利,中國只好請他走路。這就得罪了羅斯福和馬歇爾。最后把中印公路叫做史迪威公路,是東方式的統馭術,“先打一巴掌,再朝嘴里塞一顆甜棗”。美國不懂個中奧妙,羅斯福、馬歇爾并未由此改變對國民政府的成見。五叔有知,他作何感想!

       可是五叔健在!五叔都知道!八月,日本投降,抗戰勝利,我首先想到五叔,他老人家忽然來了信。他老人家活到一九八四年才在云南省南華縣去世,那些年,想不通猜不透消化不了的事情更多了。據說,他老人家的絕筆遺墨是“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正是吉鴻昌被國府處死前留下的句子。

       我想過,他老人家能來臺灣有多好!現在知道得多了,想得也多了,臺灣清查人的歷史問題,也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和吉鴻昌的那一段如何能交代清楚?豈不后患無窮?唉,五叔這人,由于一心一意打日本,到頭來竟是中國之大沒有容身之地了!

       我和五叔,以后還有千言萬語,其中多是酸甜苦辣,并無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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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來源:王鼎鈞《怒目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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